猎奇向的研究

「ヘンな論文」[1](《奇怪的论文》)是与「パレスチナ」一起从日本网站上购买的,显而易见,主要介绍日本国内一些奇怪的研究成果。作者叫サンキュータツオ(Thankyou Tatsuo),本名据说叫安部达雄。此人拥有早稻田大学的文学硕士学位,正式职业却是漫才艺人,那个“谢谢你”即是艺名。漫才这行,吐槽是基本功,作者在书里时不时地要惊诧一番。我总觉得,漫才的吐槽偏“冷”,好像强行逗人发笑一样,看多了就厌倦了。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奇怪的研究而已啊。

但是,我又不想单纯拿猎奇的眼光来读这本书。书中要是有什么新奇的思路,精妙的构想,那就更好。可惜,作者是文学专业出身,没办法介绍很多理科的东西。书中涉及到的论文多数属于文学和社会学领域,因其研究课题奇特而入选,采用的最主要研究方法为问卷调查。考虑到读者未必接受过学术研究训练,作者穿插了一些学术界的基本常识,也希望读者能正确地理解研究活动,体会到研究者们的认真与热情。以下便简单记录几篇感受比较深刻的文章,尽管从原论文作者到我这里,已经变成第三手资料了。

河原町的Julie

本书第一篇介绍的论文,出自杂志「世間話研究」。所谓「世間話」,是民间口头文艺的一种,讲述发生在特定的人物身上的具有一定真实性的故事。这篇文章专门研究京都的奇人,河原町的Julie。查了一下,维基上居然还有这个人的条目,这让我了解的更加全面。

河原町的Julie本是京都的流浪汉,作为“京都的奇人”被当地的杂志报道,成为市民尽人皆知的人物(让人想起了中国网络上曾经的“犀利哥”),关于他的故事也口耳相传,内容则渐渐变得面目全非,与本人的形象有了很大差别。研究者详细记录了这些材料,并分类整理,使整篇论文长达30页。有人说河原町的Julie毕业于名牌大学,当过公司老板,腰缠万贯,却看破世间烦恼,选择流浪在京都街头——在这个版本里,Julie的形象如同古代的圣贤。甚至有人还说Julie会给经过的地方带来好运,简直就像神仙那样。研究者发现,这类“落魄的富豪”“超凡脱俗的圣人”“隐退行乞的有权势者”的故事模式,常见于从古到今的文艺作品中;当今日本出现的一些讲述都市人对快节奏的生活感到疲倦,从而返回乡村的作品,与Julie的逸闻也有同样的内涵。河原町的Julie的故事在2000年重新流传,似乎也反映了人们内心情感的变化。

我在网上搜索到了这本「世間話研究」的官网。这本杂志由一个叫做「世間話研究会」的组织在一家小出版社不定期出版,没有被学术论文数据库收录,网上也难以找到电子版,最靠谱的购买办法是汇款邮购,可以说是学术界的边缘物种。在这本书里介绍的另外两项研究,“现役床山(为相扑手梳理发髻的职业)调查报告”“日本汤婆子的发展史”,与河原町的Julie研究一样都是专注于“边缘的、无用的“课题,而它们的作者却凭着兴趣,在这上面投入了数十年时间。研究如此边缘的领域,根本得不到什么名利,全凭兴趣,倒有些理想中的学者风范。意外地看到最新一期杂志中有一篇题为《『あまちゃん』考 -ネット時代の「郷土」と「奇人」-》的文章,惊奇之余却苦于无法入手来看,只能等待缘份了。

对公园斜坡上坐着的情侣的观察

本文选取了一个公园,观察傍晚时分坐在公园斜坡上欣赏夜景(当然大家都知道,夜景并不重要)的情侣们,想要知道一对情侣与其他人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才不会感到拘束。显然,这是一项田野调查,但与通常的田野调查相比,有很多困难之处。卿卿我我的情侣们对于自己成为研究对象一事当然毫不知情,否则如果告知他们调查的内容,他们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就感受不到私密性,表现势必会变得不自然。参加调查的学生们也扮成情侣,“潜伏”到情侣们中间(后话则是,这些学生们里面还真有一对成了真正的男女朋友)。他们需要记录每对情侣的表现和与周围人的距离,而这唯一的数字只能凭借目测来估量。这显然不是一种精确的测量方法,但受实际情况所限不得不如此,论文作者也强调这一数字是可信的。结果表明与他人的距离在5米左右时能够安心就坐,这当然也是一个约数了。我想,借助监视摄像头的话,应该能把这项研究做的更精确吧。

咖啡杯与勺子的碰撞声音

这是本书介绍的第一篇理科论文。作者塚本浩司是高中的物理教师。某天塚本老师听他的一名女生说,往咖啡杯里倒入速溶咖啡粉末,加入热水,用勺子搅拌时,勺子与杯子的碰撞声音会逐渐变高。塚本老师后来自己也感受到了这个现象,便与这名女生一起展开实验研究。

首先,他们录下来搅拌前与搅拌开始后20秒、50秒时勺子与杯子的碰撞声,经过傅里叶变换得到频谱,发现经过搅拌,碰撞声确实多出了高频成分。然后,两人设计了一系列实验,控制各种变量,寻找声音频率变高的原因。他们先排除了温度;而后对奶精、茶包、食盐等一些可溶物做了实验,并没有发现声音变高;当他们把入浴剂加到杯中做实验时,发现声音变高了。塚本猜想,真正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最开始咖啡粉末中的空气进入液体,产生气泡,吸收了部分高频声音,而随着搅拌进行,气泡逐渐消失,就能够听见高频声音成分了。为验证这一猜想,他们拿可乐做了实验,证实了自己的观点。

塚本后来发现,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对这个问题做实验研究的人。早在1969年,美国加州大学的学者们与那名女生一样,注意到了声音频率变高的现象,也采取了几乎一样的方式得到了结论。因此塚本的研究,最多只能说在日本最先发表的成果。

这篇文章算是比较浅显的物理实验研究。再往深处考虑的话,可以设计实验单独研究气泡对声音的吸收特性。实际上,现在多孔式的吸音材料,就是主要用来吸收中高频的声音的。

Nazokake的研究

Nazokake是「なぞかけ」的罗马字,不知道如何翻译合适,似乎可以简单地叫做“联想猜谜”。一般来讲Nazokake具有这样的形式:「Aとかけて、Bと解く、その心はC」。其中A是谜面,B是由A联想到的词语,C则是它们两者之间的共通之处。A和B往往第一眼看上去毫无关系,一个好的Nazokake,其趣味的关键就在C这句话上。为了揭示A和B的共通点,往往需要借助同音词、多义词等,换句话说,是一种类似冷笑话的文字游戏。用中文说的话,就类似这样:刘备和《金瓶梅》有什么共同点——都是皇叔(黄书)。

这里介绍的论文的主题,就是研究为何有的Nazokake有趣,有的却无聊,什么样的句子会让人觉得有趣。研究者给56名学生出了题目,让他们完成一句谜底,然后让另外17名学生读这些句子,回答这些句子是否有趣,以及有趣(无聊)的原因,另外还记录了他们从读句子到理解这个谜底所用的时间。通过分析这些结果,作者认为一个好的Nazokake,既要有意外性,又不能过于艰涩,让人难以理解,两个要素需要相互平衡。另一方面,数据表明,理解有趣的作品需要花费的时间要略长于无聊的作品,这也是个耐人寻味的结论。

最长词语接龙的算法

本书介绍的唯一一篇数学论文。我从网上把这篇「最長しりとり問題の解法」下载下来读了一遍,涉及到一点图论的知识,也就理解个大概。简单讲,「しりとり」即日本的词语接龙。游戏者每人依次说一个单词,只能是名词,之前说过的单词不能重复使用,并且单词的第一个假名需要与前一个人的单词的最后一个假名相同。由于日语单词极少以鼻音假名「ん」开头,所以一旦有人说出以「ん」结尾的单词,他就输掉了游戏。论文想要研究的是这个游戏能够持续进行的最多单词数量。

简单讲一下论文的思路。注意到接龙游戏只关注单词的首末两个假名,可以抽象出一个以所有单个假名为结点,每个单词作为有向边连接其首末假名的图。问题就转化为求这个图里的最大子图,使其成为一个欧拉图。然而这是一个NP-困难问题,无法用计算机求解。在这个问题中,我们只关心结果中任意两点之间有向边的数量。于是可以进一步把图抽象,从一个点 $i$ 到另一个点 $j$ 的所有有向边用一条有向边 $a_{ij}$ 代替,把原来有向边的数量 $f_{ij}$ 赋为新图中 $a_{ij}$ 的权重,问题就成了一个整数规划问题。文章设计了分支算法,采用逐渐逼近的方法算出了最优解,这是一个巧妙之处。


  1. サンキュータツオ. ヘンな論文. KADOKAWA/角川学芸出版,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