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偶像、故乡——《海女》之二

晨间剧向来的主题,都是表现女性主人公自强自立的奋斗故事,给每天早晨准备工作的国民打气。然而宫藤官九郎绝对不仅仅满足于此。想象力丰富,剧情出人意料是宫藤官九郎编剧的个人标签。宫藤在叙述小秋的奋斗史之外,还糅进了诸多元素,男女老少都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一碗“鸡汤”。

昭和年代

昭和的最后几年是让每个日本人都万分怀念的一段时光。1970年代石油危机之后,日本经济增速放缓,但出口强劲仍让日本保持着世界经济第二的位置。1985年广场协议签订,日元迅速升值,股市和房地产价格也随之飙升,甚至东京的地价总和能够买下整个美国。突然间仿佛日本每个人都成了富豪,手里有花不完的日元,银座的高级俱乐部天天客满,大街上人们连几步路也不愿意走而选择打车,连刚毕业的学生都被各家公司抢着预订。2013年另外一部人气日剧《半泽直树》的主角,就是泡沫经济末期毕业入职的。当时学校与各企业达成一致,9月1日前企业不得与学生接触,银行为了抢人不惜破坏这一君子协定。几年后昭和天皇去世,进入平成年代,泡沫破裂,经济崩溃,日本直到现在仍没有恢复元气。

纸醉金迷之中,日本娱乐界也步入黄金年代。宫藤生于1970年,青少年时代正好经历了这个百花齐放的年代,对当时的影视、歌曲作品涉猎极广。宫藤是一个非常“掉书袋”的编剧,在他的剧作中经常引用昭和的典故,一些深度的梗需要google半天才弄懂。他给「潮騒のメモリー」作词,好几句歌词都能找到相应的出典。少年的春子剪了个当时流行的圣子头,小泉今日子本人当年出道时也同样是圣子头,那是昭和偶像的象征。春子离家时,配乐是吉几三用日本东北方言唱的「俺ら東京さ行ぐだ」(俺要去东京喽)。天野家有一个房间封存着少年春子的秘密,门后挂着松田圣子的大幅海报,墙上有当年的唱片,电视机还播放着《猫眼三姐妹》等流行一时的歌曲。站前的咖啡馆,晚上七点半之后会把隔板打开,成为一个小酒吧,店里有卡拉OK,一群中年人唱着美空云雀的歌曲。小酒吧里面挂着万国旗,里面居然还保留着苏联的镰刀和锤子。

在持续不景气的当下,怀旧也是一种疗愈内心的方式吧。宫藤官九郎特意选取了一些昭和年代的流行曲,编成两张名为「春子の部屋」的专辑。松田圣子、中森明菜、小泉今日子、药师丸博子、齐藤由贵、翁倩玉等明星的歌曲,直到现在也依然动听,毫不落伍。

偶像

宫藤在最初开始构思作品时,已经确定要把偶像作为剧情的一个重要主题。把偶像与海女这两个本来不搭界的东西写到了一部作品中,分别代表纸醉金迷的都市和淳朴自然的乡土。虽然风格迥异,但宫藤布局能力十分强大,看到全剧结束,一条条线索被串联起来,整个故事水到渠成,方才发现宫藤官九郎的野心。

偶像文化[1]是日本娱乐界的特色。1980年代和近十年是偶像发展的两个高潮,春子和小秋两代人分别在这两个时代上京为成为偶像奋斗。剧中多处影射目前日本的国民偶像团体AKB48,从GMT47的名字,到团体的运营模式,总选举,公司的社长也神似AKB48的制作人秋元康,有马惠的恋爱丑闻都让AKB的某几个人中枪不起。

宫藤喜欢恶搞是出了名的。他给二宫和也起绰号“可怜村村长”(《流星之绊》),把锦户亮形容为“耷拉眼河童”(《对不起青春》),让能年玲奈自称“驼背发情的母猴子”。这次直接拿AKB开涮,秋元康自己倒是并没有什么不满。剧中也讽刺了演艺圈的怪象。铃鹿出演《有喜律师》,每次在法庭上都会动胎气,还连拍十几集,可明知道剧本很烂,还要演下去。春子只给小秋接主演的工作,因为“主演演技不好的话,其他人会帮他,但配角演技不好的话一下就暴露了,很多走红的主角演员其实是花瓶,尤其是偶像”(杰尼斯一众艺人被扫射)。

偶像在日本指以自身魅力为卖点,吸引追求者的年轻艺人。日语用词有暧昧的特点。别看表面光鲜,粉丝一呼百应,偶像这个称呼其实暗含着一点贬义,意味着这位艺人没有什么艺术上的特长,唱跳词曲演都没办法和专职的歌手、演员相比。后者即使人气爆棚,崇拜者众,也绝不能称为偶像,否则便是对其失礼。当初我不了解AKB——虽然现在也不了解——的时候,看到这些长相也不出众,唱歌也一般,表演无非就是口水歌和卖萌的姑娘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追捧。

剧中并不否认偶像“故作可爱”,“怎么看都是炒作”,但宫藤,一个80年代的偶像粉丝,从观者的角度为偶像正名。偶像并不是只要可爱就行,偶像是让大家崇拜的对象,只是可爱的话是不会让人崇拜的。偶像工作是一种服务业,和海女一样,目标是让客人变得有精神有活力。成为偶像所要花费的努力并不比其他艺人更少,场下疯狂的训练,残酷的淘汰机制,拥挤且没有浴室的宿舍,都是小秋等人面临的考验。还有恋爱禁令,要压抑自己对异性的情感,因为偶像恋爱了,会有成千上万粉丝失恋,偶像应该同每一个人认真交往。可以说能够站上舞台的,都是这里的精英。虽然两个人很笨拙,但小秋和结衣在全心全意地唱歌,而她们身边有守护她们的家乡父老,还有全国各地的粉丝,都从这里得到快乐。因此她们无疑是偶像。所谓偶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乡土

日本的人口和社会资源高度集中在以东京为首的少数几个大都市中。与日新月异的都市不同,乡村的时间仿佛停滞了,老龄化和少子化趋势则加速了乡村的衰败。最近NHK的一部反映日本农业的剧名叫《限界集落株式会社》,限界集落这个日语词的意思,就是指人口的50%是老人的村落。年轻人纷纷离开家乡,不再回来,老人们连维系日常生活都有困难,随着老人们相继去世,最后这个村落会从地图上完全消失。类似的,中国也有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现象,不提。我生长的那个地方,曾经读过的小学和初中现在都撤销并校了,因为学生太少。

故事发生的北三陆,原型是岩手县久慈市,人口仅3万余,也就相当于中国一个乡镇的规模。1984年开通的地方铁路,本意是为振兴地方经济,然而开办近三十年来,平均乘客人数反而是下降的,震前的2010年,每天只有不到500人乘坐。为了削减铁路开支,时常有废线的动议。剧中北铁的大向大吉站长,和观光协会的菅原会长,都苦恼于旅游业不振的现状。地处偏远的东北海岸,这个小城好像被遗忘了。逃离乡下,去往东京,几乎是年轻人必然的选择。现代人注重个体,都市也许压力颇大,也许人会倍感孤独,也不如乡下安静,但少了许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孤独也是发扬个体性的先决条件,而城市有完善的规则,充分保障个人的自由。

宫藤借春子之口讲出一段名言,“因为讨厌乡下而逃离的人,就算到了东京,也一样没什么出息;
相反,喜欢乡下的人,到了东京,却意外地会很顺利。所以最近我常想,最终不是靠环境,而是靠人自己啊”,之后足利洋在东京由重提这一段话。这两个人,恰恰都是因为不满与待在家乡的生活而上京,又在东京遭受到人生的巨大挫折的。幸运的是,离东京几百公里外还有他们的故乡,能够包容他们,让他们疗愈内心的失意。这就是故乡的意义。没有故乡,也就没了归宿,丢失了关于自己的历史记忆。

但是,又哪有那么轻松得回去呢。我们这一代,大概许多人注定要成为浮萍了。


  1. 什么是日本的「アイドル」(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