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东京地铁沙林事件

对于日本而言,1995 年实在是个糟糕的年份。日本经济在这一年到达顶点,但只是日元升值带来的假象,股价下跌,出口产业越来越难以为继,日本已不可避免地走向泡沫经济破裂之后的长期不景气。而在这一年的春天尚未来到之时,两场灾难降临到日本民众头上。

1 月 17 日清晨,日本关西地区发生里氏 7.3 级强烈地震,影响波及整个京阪神都市圈。地震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共计 6434 人遇难。地震也暴露出日本政府在救灾应急方面的一系列短板,预估不足,信息不畅,指令不明,行动无序等等。3 月 20 日早上,东京地铁的三条线路共五班列车里发生了沙林毒气事件,共有六千多人出现不同程度的症状就医,最终造成十三人遇难。这是二战之后日本遭遇到的最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终结了日本战后政通人和国泰民安的神话。

可以说,1995 年发生的两场天灾人祸,是日本战后的重要的里程碑,足以让日本这个国度激烈地转变航线。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场灾难发生时,村上春树正旅居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在一所大学讲授日本文学课程。对于村上来说,这七八年旅居海外的生活亦是探索自己的一段时期,事件发生时,这段时期也已临近尾声。于是村上当即决定回国,为了找到自己新的立足点,想要深入了解日本和日本人的存在状态。这个年份在村上的创作史上也是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沙林事件很快被证实是由新兴宗教团体奥姆真理教教祖麻原彰晃亲自策划并指挥实施的,进一步侦查表明奥姆真理教还涉及另外一些恶性犯罪,包括坂本堤律师一家杀害事件、松本沙林毒气事件等。真相大白,在大众传媒那里,奥姆真理教自然就成为了邪恶的化身,受害者则是正义的一方,整个事件被标签化为正义与邪恶的对立,而事实本身则被淡化。村上感到有必要重新还原一下事实真相,把眼光放在当天所发生的事实以及人们的感受上。事件发生一年后,村上独立采访了大量沙林事件的受害者以及曾经的奥姆真理教信徒,结成两部纪实文学著作,即《地下》[1]以及《在约定的场所》[2]

3 月 20 日,周一,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早上,东京各条地铁线路照例挤满了通勤的上班族。在其中三条线路共五班列车里各有一位奇怪的乘客,他们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两包用报纸包起来的东西,还拿着一把雨伞。列车即将到站,他们把手里的包裹放到地上,将用研磨机磨尖的伞杆尖头刺破里面的塑料袋,然后迅速下车。塑料袋中的液体开始在车厢中流淌,其他乘客还没有意识到,一个恶魔被解除了封印。

沙林,化学名为甲氟磷酸异丙酯,由德国人施拉德、安布罗斯、吕第格、范·德尔·林德首次研制成功,系研制新型杀虫剂的副产物,以上述四人的姓中的五个字母命名为“Sarin”。沙林可经由皮肤、眼睛接触、呼吸道的吸入或由口食入等途径危害身体,抑制乙酰胆碱酯酶活性,使乙酰胆碱堆积,造成神经系统功能的影响,它在极小浓度就可以发挥极大毒性,60 公斤的成年人只要吸入 0.6 毫克即可致命。即使非致死剂量的沙林侵入人体,也会造成瞳孔缩小、在暗处视力困难、胸部紧塞、头痛、恶心以及呕吐等症状。而且这些毒性会在体内累积,如果更大浓度时会使人晕眩、焦虑、心智损伤、肌肉痉挛、呼吸困难,最后导致死亡。[3]

当装有沙林液体的塑料袋被戳破,毒气分子开始向车厢的空气中扩散时,大多数乘客没有任何意识,一些乘客闻到异味但没有重视,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毒气应该是什么样的感受。继续运行几站后,乘客逐渐出现中毒症状,日比谷线有乘客按下紧急停车按钮,随后各条线路相继停止服务。千代田线上,一名地铁工作人员高桥先生从车上取走塑料袋,很快就在垃圾箱前倒下。此时车站外已经如同人间地狱,很多乘客出站后无力前行,地铁工作人员只能做最初步的救助措施,还是在一名接受过应急措施培训的女乘客的协助下做的。救护车迟迟不到,高桥先生情况急剧恶化,最终殉职。

普遍的中毒反应是:瞳孔缩小,感觉周围一片昏暗,不停流鼻涕和眼泪,身体发冷,严重者无力行走。接受采访的相当多的乘客出站以后虽然身体不适,仍然坚持去工作,直到中午从电视上知道自己遭遇了沙林毒气才去就医。一般就医一周左右即可出院,完全恢复的时间却相当漫长。直到村上采访时,很多受害者都没能完全复原身体,比如做运动时会感到力不从心。甚至还有重伤者将要忍受长期的痛苦。明石志津子就是其中一员,她的脑部受到严重损害,失去了事件前的记忆,智力只有小学生程度,无法正常发音说话。她的哥哥一直坚持照料她,不放弃任何复原的希望,令人动容。除了身体受到损害以外,受害者还普遍受到心理创伤,PTSD 患者数量约有三四成。一些受害者在返回日常生活后会受到二次伤害,自己的心理倾诉不能得到他人理解,尤其是在公司受到隐形歧视,甚至会迫使其辞职。

医院最初并不能确诊沙林中毒,也没有处理这种突发事件的经验。位于长野县松本市的信州大学医学部因为有之前处理松本沙林事件的经验,在此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然而信州大学的柳泽信夫教授指出,日本不存在迅速高效和有胆识地处理重大灾难的体制,事情发生时现场能够做出迅速反应,却没有一个像样的指挥系统,因此沙林事件仅死亡十余人,应该主要归功于现场的努力。

此外日本警察当局未能预计到此次事件的发生,也受到批评和质疑。1995 年元旦《读卖新闻》刊登了一条在上九一色村(教团所在地)检测到沙林残留的消息,警方虽然也计划在此时进行强制搜查,却没有对这条消息给予足够的重视。东京沙林事件侦破后,警方才能够把坂本堤案、松本事件以及许多案件联系起来。然而当时,警方并没有预计到这一系列事件与奥姆真理教的关系。负责奥姆真理教涉及案件的中村裕二律师表示,警方没能够看出奥姆滑稽性背后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奥姆是一个全新的对手,无法用常理衡量。

探寻“彼侧”

让人们困惑的是,实施这场无差别袭击的人并不是大众想象中的杀人狂魔,而是受过高等教育,之前也兢兢业业在各自岗位上工作的人。为什么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会受到麻原彰晃的感召,抛弃一切出家,直至在麻原命令下实施残酷的袭击呢?

村上采访过的奥姆真理教信徒,许多都和这五名沙林事件执行者类似。出身极普通的家庭,顺利地长大成人。基本都学习认真、成绩优良。对社会心怀不信,对物质主义风潮持批判立场,但没有从内部进行改良的社会意识。交友关系概而言之是狭隘的,几乎没有可以吐露心曲的友人。孤独,往往沉湎于抽象思考,认真地为生、死和宇宙的生成苦恼。大学时代专攻理工科的居多。迄今为止,日本社会大抵将他们视为有益的专业人员主动接纳。许多人进入企业成为研究者,或留在大学成为学者,在开发新产品和专业研究领域取得成果。他们自成一格地作为“日本产业株式会社”的一员,被赋予用武之地。社会上有积极接纳他们的余地,他们也由于被接纳相应地成熟,得以完成“社会化”。[4]

然而在一定时刻,尤其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步伐渐渐停歇的时候,他们开始对所身处的社会体制产生疑问,开始拒绝被社会体制所同化。社会丧失了目的。他们体会到,社会经济的发展并不会直接给个人带来幸福。他们渴望能找到真正解决社会终极目的的答案。此时,出现了麻原和他的教义。在局外人看来,它只是佛教和其他神秘思想的大杂烩,完全不值得一提。然而对于信徒来说,也许越是垃圾越有影响力。他们想寻求一个答案,若这个答案之中充满了多重逻辑甚至悖论,便无法接受。越是简单的答案,越具有杀伤力,让人信服并且甘愿交出自我。

归根结底,宗教的基本根源都是物语,都是虚构。在一般情况下,宗教提供的物语能够发挥强大的治愈力,使人们增加面对现实的勇气。连奥姆真理教的一些信徒也反映信教初期,自己身上的一些病症消失了,生存状态也得到一定改善。关键是,虚构和现实之间必须存在一个出入口,二者要保持相对的平衡。但是奥姆真理教并没有提供这样的出入口,很少有人能够从麻原提供的物语中返回现实。他们被麻原教义同化,就连麻原自身也无可避免的被异化,到后来,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所制造的体制(system)如何发展膨胀下去。

村上还发现,原奥姆真理教的信徒对自己在教团内的生活大抵表示肯定,不认为脱离现实世界的几年时间白费。很多奥姆时期的朋友还时常有联系,那段时光中存在的光明的一面记忆仍然留存在心上。原因很简单:那里存在着现实世界无法寻找到的纯粹价值。教团解体后,这些以前的信徒在返回现实世界生活时或多或少都会遇到障碍。精英们投身奥姆真理教的意愿,也是被这样纯粹的理想国所吸引,希望能够将自身的技能应用于更有深远意义的目的。也许当出现另外一个理想国的时候,他们还会被它所吸引。

所以奥姆存在的基础从未消失,它植根于日本社会的内部。日本社会并没有容纳对社会主体制说“NO”的人的副体制选项,这种缺失得不到解决就还会有再度发生类似事件的可能性。

然而现实社会的体制就是完全的善吗?采访中,有一些受害者表示对奥姆真理教的行为并不是难于理解。有人认为公司这种体制和奥姆也有某种类似之处,工作方面的事情完全听从上司,只希望别人给出答案。身处任何一种 system 里,都会有出让自己一部分人格的可能性,很多时候是无意识的。“你的梦果真是你的梦吗?”面对严重的社会危机时,人们很容易放弃思考,结果就是导致某种噩梦般的体制披着美好外衣趁虚而入。纳粹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乌克兰则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最后是善恶的问题。沙林事件本身是恶的,毫无疑问,然而溯源的过程中善恶的界限也逐渐模糊。善恶的基准并不确定。奥姆真理教的信徒入教的动机是善的(至少在他们自身看来),然而教团不可能永远作为全部是善的容器而存在,这样纯粹的形式一定会有问题,一条出路就是引入外部的恶。正如希特勒当年所做的,他必须挑起战争。纯粹是善的组织是不可能存在的,真正的组织一定有恶共生,包括公司、家庭皆是如此。

结语

若要就此提出解决社会问题的一套完整方案,恐怕是不现实的,也可能是危险的。相对而言,更有意义的建议是接受社会的现状。社会原本就是混乱的恶劣的东西,然而社会的外在混沌不应当做他者,而应视为我们自身的内在混沌的反映。[5]追求排除外在混沌的纯粹,无异于排除了自身。接纳它们,与之共生,让内侧与外侧开始通信,保持独立与开放的意志。


  1. 村上春树. 地下. 林少华,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1.

  2. 村上春树. 在约定的场所. 林少华,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2.

  3. 摘自维基百科“沙林”词条。

  4. 村上春树《东京地下的妖术》,收于杂文集《无比芜杂的思绪》。

  5. 村上春树《追求共生的人们,不追求共生的人们》,收于杂文集《无比芜杂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