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作和被代表作》读书笔记

秋天是个读书的好时节,10 月份分享一本《代表作和被代表作》[1],张佳玮新作。

张佳玮,1983 年生,无锡人。最初知道涨工资名号是本科时泡 NBA 论坛的时候,“张佳玮·信陵”多年来一直是球评届最响亮的名号。后来慢慢了解多了,豆瓣、天涯上张佳玮的文章,以及八卦消息,去法国读书等等事情,也越来越佩服。

这本书是一本文学艺术随笔集。书名直接来自于本书中的一篇同名文章。大众对某个作家的认知,往往只停留在他的某几篇代表作品上,比如提莫泊桑则永远是《项链》和《羊脂球》,讨论欧•亨利就“好像他只写过《警察与赞美诗》《最后一片藤叶》《麦琪的礼物》这老三篇似的”。在这个快餐年代,书商们“巴不得每个大师的作品都是一个短篇”,读者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了解每一个作者的前世今生。所以,给作者安上一个标签是一个省时省力的好办法。

于是也就出现了,很多时候代表作,其实是被代表作的情况。

比如,提到加西亚•马尔克斯,必然是《百年孤独》为代表作,必定提到他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格。但是,除了《百年孤独》以外,马尔克斯还有《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等诸多名作,且绝大多数作品都没有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马尔克斯本人,最推崇的作品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而不是《百年孤独》。

再比如,大部分知道纳博科夫的人,只知道他写过《洛丽塔》,顺便“把他想象成一个猥琐细腻的怪大叔”。但其实,“读罢他早年流亡欧洲那些聪慧又诚挚的俄罗斯作品,或是晚年那把玩技巧游戏人间的《微暗的火》,才会深觉自己跌进了一个色彩意象的漩涡,被一个高智商的俄罗斯老头在冥冥中蔑视。”

但这种误读,偶尔也会带来些喜剧的妙效果。比如,不少人最初去读王小波、《挪威的森林》、《金瓶梅》,都是冲着其中的黄段子去的。纳博科夫虽然一再强调“《洛丽塔》是部严肃的作品,但如果没有大家的误读,他也没法挣足钱,从大学讲师的岗位辞职,到处去捉蝴蝶玩。

于是,误读有误读内在的需求,被误读某种程度上也就成了作者的义务。既然误读不可避免,作为普通读者,与其执着于“文笔”、“思想”、“风格”、“流派”,不如关注作品本身,尝试让自己变得更见多识广。

好的读者,就像是不挑食的食客,很明白这个道理:川菜师傅不喜欢鲁菜师傅,粤菜师傅看不惯淮扬师傅。可是作为食客,你不该被各家菜系大师互相吹捧谩骂你来我往,拨乱了自己的选择。想体会世上更多的味道,只有更加不挑食地吃下去。不存偏见地阅读久了之后,自然会像庖丁解牛,终于目无全牛。

然后,伟大作品的迷人之处,才会自然流露出来。

那么如何去认识出色的作者呢?这里有一个偷懒的法子:

你确认一个最中意的作者,跑去翻他的随笔,听他都谈论谁,师法谁,崇敬谁,那就顺藤摸瓜,一抓一个准。……比如,通过读王小波,我才知道了卡尔维诺、奥威尔、马尔库塞、杜拉斯、莫迪阿诺这些名字;我知道鲁尔福、科塔萨尔和阿尔瓦罗·穆蒂斯,都是因为马尔克斯念叨这几位。……好作者被人民推拥,更好的作者懂得推拥别的好作者,然后也被好作者推拥——所以,好的作者就像窗口,通向无数其他的好作者。

这本书也是一个通往其他好作者的窗口。比如菲茨杰拉德。今年《了不起的盖茨比》又被翻拍上映。“但生活本身,永远比小说更动人。”菲茨杰拉德书中的每一个故事,都有他和妻子泽尔达的影子。

泽尔达一锤定音,决定了《了不起的盖茨比》这个书名,多少有些讽刺:这个小说描写了一个被所爱的任性女子操纵、摆出华丽场面邀其欢心、最后死去、只余空幻落寞的年轻人——这就是菲茨杰拉德自己的人生,这是他一生都在不断重写的故事。

在《了不起的盖茨比》末尾,提示了这么段:盖茨比远道而来,看到黛西家码头的那盏绿灯,他一定以为,自己的梦想一如这盏绿灯般近在眼前,却不知早已远去……实际上,对菲茨杰拉德来说,黛西就是泽尔达,就是绿灯,就是“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纸醉金迷的未来”,就是那一代人追想的梦。最初这个姑娘只是爱情的象征。然后,随着时光的流逝,这段爱情开始意味着一切:梦想、成功、人生的目标、纸醉金迷的未来。

他写盖茨比的命运时,未必没有一瞬间想到未来自己的命运,但不如此痴绝,也写不出痴绝才子文章,于是也成就了这玄幻的命运。

村上春树也是作者很推崇的作家。村上是个更美式的作家,讨论他的风格,离不开菲茨杰拉德、雷蒙德·钱德勒和雷蒙德·卡佛这三个人。

村上春树早期和中期的大多数小说,其实都可以归纳为一个类似的故事:

一个“不合时宜”的,守旧的,怀念着早年故乡海滩风景和故友的,不喜欢大城市现实主义冷酷面貌的,性格独立的,爱耍冷幽默的主角

VS

一个黑暗的、现实的、狡猾的、庞大的、吞噬时光的、带有死亡阴影的、填海造陆把一切美好旧时代事物吃掉的、资本式的、暴力的,大家伙。

还有苏轼,这个“游走于佛道、赋性自然而达到天人合一”的东坡居士。作者本人也是一个潇洒随性生活的人,29 岁的年纪,还申请到法国读艺术本科,“而且读了这个学位也根本不打算用来找工作,纯是想学点东西,觉得好玩儿”。

书中古今中外作家、艺术家的轶事皆信手拈来,显示了作者深厚的阅读量。但是纵然是张佳玮这样的人,也常常感叹“世上万事,不过是一懒二拖三不读书”。

以大多数人读书之少,还根本没资格影响到创造性、想象力之类的。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大大低估了大神们的阅读量。那些对读书颇有微词的,若非骗子笨蛋,便是纳博科夫这样读多了书后,撒娇耍个性的,要不然就是爱因斯坦这类,已经读完了喜马拉雅山般浩繁文献的人,随口叹句“读太多也不是那么好”,让那些一辈子读书不及枕头高的人,听了雀跃一番。我们绝大多数凡人,独自感叹天赋不足、创造不够什么的,其实都是幻觉。问题归结到最后,无非就是一懒,二拖,三不肯读书,如此而已。

只有才华,是不足以造就大师们的伟大成功的。“那样的鲁莽、纯粹和天真,就像他们一路走来的步伐,都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世界:这一切也许艰难,通常并不太有趣,而且成功率可能微乎其微。”那么是什么力量在驱动他们?梵高说:

看日本浮世绘的人,该像个哲学家、聪明人似的,去丈量地球与月亮的距离吗?不;该学习俾斯麦的攻略吗?不。你只是学会描绘草,然后是所有植物,然后是所有风景、所有动物,最后是人物形象。你就做着这一切,度过一生。要做这一切,一生都还太短。你应当像画中人一样,生活在自然里,像花朵一样。


  1. 张佳玮. 代表作和被代表作.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3.